孝武庙不毁议

臣闻周室既衰,

四夷并侵,

猃狁最强,

于今匈奴是也。

至宣王而伐之,

诗人美而颂之曰:

薄伐猃狁,

至于太原。

又曰:

嘽嘽推推,

如霆如雷,

显允方叔,

征伐猃狁,

荆蛮来威。

故称中兴。

及至幽王,

犬戎来伐,

杀幽王,

取宗器。

自是之后,

南夷与北夷交侵,

中国不绝如线,

春秋纪齐桓南伐楚,

北伐山戎,

孔子曰:

微管仲,

吾其被发左衽矣。

是故弃桓之过而录其功,

以为伯首。

及汉兴,

冒顿始强,

破东胡,

禽月氏,

并其土地,

地广兵强,

为中国害。

南越尉佗总百粤,

自称帝。

故中国虽平,

犹有四夷之患,

且无宁岁。

一方有急,

三面救之,

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。

孝文皇帝厚以货赂,

与结和亲,

犹侵暴无已。

甚者,

兴师十馀万众,

近屯京师及四边,

岁发屯备虏,

其为患久矣,

非一世之渐也。

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。

匈奴所杀郡守都尉,

略取人民,

不可胜数。

孝武皇帝湣中国罢劳,

无安宁之时,

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,

南灭百粤,

起七郡;

北攘匈奴,

降昆邪十万之众,

置五属国,

起朔方,

以夺其肥饶之地;

东伐朝鲜,

起玄菟乐浪,

以断匈奴之左臂;

西伐大宛,

并三十六国,

结乌孙,

起敦煌酒泉张掖,

以鬲婼羌,

裂匈奴之右肩。

单于孤特,

远遁于幕北。

四垂无事,

斥地远境,

起十馀郡。

功业既定,

乃封丞相为富民侯,

以大安天下,

富实百姓,

其规模可见。

又招集天下贤俊,

与协心同谋,

兴制度,

改正朔,

易服色,

立天地之祠,

建封禅,

殊官号,

存周后,

定诸侯之制,

永无逆争之心,

至今累世赖之。

单于守藩,

百蛮服从,

万世之基也,

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。

高帝建大业,

为太祖;

孝文皇帝德至厚也,

为文太宗;

孝武皇帝功至著也,

为武世宗;

此孝宣帝所以发德音也。

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,

天子七庙,

诸侯五,

大夫三,

士二。

天子七日而殡,

七月而葬;

诸侯五日而殡,

五月而葬;

此丧事尊卑之序也,

与庙数相应。

其文曰:

天子三昭三穆,

与太祖之庙而七;

诸侯二昭二穆,

与太祖之庙而五。

故德厚者流光,

德薄者流卑。

春秋左氏传曰:

名位不同,

礼亦异数。

自上以下,

降杀以两,

礼也。

七者,

其正法数,

可常数者也。

宗不在此数中。

宗,

变也,

苟有功德则宗之,

不可预为设数。

故于殷,

太甲为太宗,

大戊曰中宗,

武丁曰高宗。

周公为毋逸之戒,

举殷三宗以劝成王。

繇是言之,

宗无数也,

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。

以七庙言之,

孝武皇帝未宜毁;

以所宗言之,

则不可谓无功德。

礼记祀典曰:

夫圣王之制祀也,

功施于民则祀之,

以劳定国则祀之,

能救大灾则祀之。

窃观孝武皇帝,

功德皆兼而有焉。

凡在于异姓,

犹将特祀之,

况于先祖?

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,

又说中宗高宗者,

宗其道而毁其庙。

名与实异,

非尊德贵功之意也。

诗云:

蔽芾甘棠,

勿剪勿伐,

邵伯所茇。

思其人,

犹爱其树,

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?

叠毁之礼,

自有常法,

无殊功异德,

固以亲疏相推及。

至祖宗之序,

多少之数,

经传无明文,

至尊至重,

难以疑文虚说定也。

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,

用众儒之谋,

既以为世宗之庙,

建之万世,

宣布天下。

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,

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,

不宜毁。

来源:全漢文 卷四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