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子新论:闵友
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,
孟尝君曰:
先生鼓琴,
亦能令人文悲乎?
对曰:
臣之所能令悲者,
先贵而后贱,
昔富而今贫,
摈压穷巷,
不交四邻;
不若身材高妙,
怀质抱真,
逢罹谤,
怨结而不得信;
不若交欢而结爱,
无怨而生离,
远赴绝国,
无相见期;
不若幼无父母,
壮无妻儿,
出以野泽为邻,
入用堀穴为家,
困于朝夕,
无所假贷。
若此人者,
但闻飞乌之号,
秋风鸣条,
则伤心矣。
臣一为之援琴而长太息,
未有不凄恻而滋泣者也。
今若足下,
居则广厦高堂,
连闼洞房,
下罗帷,
来清风;
倡优在前,
谄谀侍侧,
扬激楚,
舞郑妾,
流声以娱耳,
色以淫目;
水戏则舫龙舟,
建羽旗,
鼓吹乎不测之渊;
野游则登平原,
驰广囿,
强驽下高鸟,
勇士格猛兽;
置酒娱乐,
沈醉忘归:
方此之时,
视天地曾不若一指,
虽有善鼓琴,
未能动足下也。
孟尝君曰:
固然。
雍门周曰:
然臣窃为足下有所常悲。
夫角帝而困秦者君也,
连五国而伐楚者又君也。
天下未尝无事,
不从即衡;
从成则楚王,
衡成则秦帝。
夫以秦楚之强,
而报弱薛,
譬犹磨萧斧而伐朝菌也,
有识之士,
莫不为足下寒心酸鼻。
天道不常盛,
寒暑更进退,
德秋万岁之后,
宗庙必不血食;
高台既以倾,
曲池又已平,
坟墓生荆棘,
狐兔穴其中,
游儿牧竖,
踯躅其足而歌其上,
行人见之凄怆,
曰:
孟尝君之尊贵,
亦犹若是乎于是孟尝君喟然太息,
涕泪承睫而未下。
雍门周引琴而鼓之,
徐动宫徵,
叩角羽,
初终而成曲,
孟尝君遂歔欷而就之曰:
先生鼓琴,
令文立若亡国之人也。